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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军警】冰冻人的传说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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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前夕,常积德同志去黑龙江省出急差。他找军需管理员换上了低纬度、高寒地区装备的最厚实的—套冬装,羊皮大衣、帽子、毛袜子和氊靴。到哈尔滨换乘火车,再去大兴安岭腹地那个小县城,下了车到城里还要走五六公里。天黑了,人生地不熟,他只好随大流爬上—辆卡车。老北风一吹,脸就像被刀子划碎了,肉碴碴也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。好容易找到一个招待所下榻,鼻塞,喷嚏不断,别想完成任务了。

进入房间,有一排暖气片,管里的水已冻成冰。门窗或哪面墙封闭不严,房间里和室外温度一样。他棉衣棉裤、毛袜子都不脱,压上军用羊皮大衣,钻进冰凉的被窝里,蜷缩得像一条狗,当“团长”。寒气从头顶侵袭,沿着脊骨渗入全身各部位,扩展到每条神经末梢,肌肉、骨头、五脏六腑都冷缩、僵硬了。嗓子越加干裂刺痒,流清鼻涕,眼泪汪汪。锈迹斑斑的铁壳热水瓶里没有水,只好干吞六片桑菊感冒片。把三张空床上的被子抱过来,身下加垫一床,多盖了两床,浑身还颤抖不停,木架子单人床也跟着他抖。

“你怎么搞的?别人还盖不盖?”胖嘟嘟的女服务员站在门口尖叫。房门洞开,寒风长驱直入。

他忙说:“同志,请你进来,快关上门。”

“规矩—点!”她很严肃、正经,“你看不明我是女的?什么进来,关上门,想耍流氓?”

不是那个意思。风太大,他第一次到这样冷地方来,怕冻。有重要任务在身,只怕冻坏了,跑不动,话也不能说……

她不等他讲清,堵了一句:“怕冻!?呆在北京家里积德好了,何必出远门?”这话像寒风一样刺骨。

20多岁的女同志,长得文雅秀气,怎么那样泼?那样粗暴?脸如冰霜,话似利刃。他没有得罪姑奶奶,入住登记时,逐项地填表,老老实实。她就盯住单位、职务,瞪大眼睛审视他,好像怀疑他是公安局通缉令上的逃犯,就差没有拖他去报案领赏了。对他的姓名特别反感,叨叨—遍:常积德!哼了—声,除了嘲笑,还有怀疑,笑里有意:你常积阴德吧!

名字俗、露!常逗人叽笑、调侃。没办法,父母都是俗人,哥哥叫常积财,生了他,怕别人说他家贪财,叫他积德,平衡一下。常积德,也没什么错,应大力提倡。可是,在名字上标榜,难以名副其实。当兵时,他就想改名,领导不让改,说就是需要积德的同志,常积德,天天积德,事事积德,到哪里去招这种兵?这名字把他害苦了,他惟恐名不副实,就时时刻刻想着怎样多积德,少造孽、不造孽。那多难!

常积德没法怨名字,只恳求女服务员照顾一下,安排住暖和—些的房间。她鼻孔里哼一声,说:“去302积德吧!”就这样把他推进了这间“冰库”。她命令他把多占的被子都送回原床,故意敞开门,走了。

不替住客想,拉倒!心怀什么不满,失恋,或两口子吵架,性生活不谐调,或买不起好衣服,眼红别人什么好,不管怎么说,也不能找顾客消火撒气。就算没有为你积德,也没对你造孽呀!他恨不得损她几句,问她男人是不阳萎?害得她不满足,压了—肚子无名火?可又觉得损人也是造孽,两片嘴唇就厚了,冻在—起,张不开了。只能在心里怨:起码的同情心也没有,真该请雷锋同志回来积大德,给这冰天雪地送—点春天般的温暖。不执行她的命令,她会没完没了地折腾他。他宁可挨冻,不愿挨整,灵魂不如肉体经得起折腾。他服服贴贴地把三床被子都退回了原床上,且看这冰库—样的招待能把他常积德冻成啥样?

他是报纸编辑,来自北京一家军队报社。报社有—位老编辑王文荣被无辜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,开除党籍、军籍,一降三级,遣送回老家,整整冤屈了五年。老父亲活活急死了,老婆也受牵连,带着孩子离开了北京。真正是妻离子散,家被人亡!现今,领导总算纠正了错误处理,给他恢复了党籍,恢复了原级别。无疑,这位受害者早—天得到这好消息,就可以早—天丢掉那沉重的十字架。领导要求一定要赶在春节前把平反通知送达本人。考虑邮递太慢,决定派人专送。同部门的人谁也不愿去,有的错误批判过王文荣,搜集、提供过他的“罪证”,没勇气和他见面。有的人看到春节临近了,不愿离家远行。也有人嫌现在东北最寒冷,怕挨不住冻。

常积德也犹豫、畏缩。南方人这个时候去大兴安岭,最低温度零下30多度。记者报道,最北边的边防战士不能在野外撒尿。因为会冻成尿棍戳在地上紧接身体。如果在野外擤鼻子,手指也会冻在鼻尖上。他真怕冻成冰棍。可是,领导说,他去最合适,他是刚调来的新编辑,跟王文荣无旧怨。他是少壮派,身体好。南方人,头—次去看看千里冰封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,也富有情趣。这些恭维,都撩不起他的热情,倒是他的名字鼓动了他。领导说:常积德同志,你去积德吧!领导不是调侃他,眼神流露出对王文荣的关怀,同情,怜悯,这种情感正是平常讲的天理良心,促使他下决心接受了任务。

这一夜,他没安睡,骂了娘,晕糊了大半夜。总想着在家里的温暖温馨。仿佛听见老婆夸他,积德不少,这件事更是积大德,要做好。虽然不认识王文荣,更没参与整王、害王,可是人都要讲良心,要设身处地替王文荣想—想。五个春节没好好过了,这—回得让他跟常人一样,轻轻松松地和家人过年。想积德,他心里也没了火气,肠子都好像冻硬了。他这人从来心软,面对一个有冤屈的人,岂不更同情怜悯?无力压强抗暴,助弱帮困还行。

常积德不等天亮就起床,到室外去猛跑,发一身大汗,驱散体内寒气,决心不躭误送那个通知。

这个小县城被埋没在皑皑白雪里,没有行人。在大兴安岭腹地,四周—片白,却看不出山来。也分不清哪是街道、路面,哪里有坑洼、沟壑。稀疏几家店铺的大门,都被积雪堵了半截。猫冬季节,当地居民对冰雪习以为常,积雪越厚,他们睡得越香。他像个疯子,独自在县城惟一的一条大街上跑步,穿的太厚重,跑起来更费力。

跑着跑着,他跑到了“郊区”,陷进过膝深的雪地里,拔不出腿来,必须用两手爬行。裸露在外的皮肤刺冷,身上真出汗了。有—种轻松感,觉得这冰雪并不可怕,倒很可爱。洁白耀眼,纯净无染。不冻结,也不融化。没人践踏,保持着天然姿色。人的心像冰雪—样洁白、干净,那可称得上良心了。

耀眼的雪光中,他看到不远处有个黑影,—动也不动,以为是大树桩。走近细瞧,是—位白眉毛、白胡子的老寿星,没有80岁,也过了古稀之年。雪人微闭双目,两脚与肩同宽,双膝弯曲,双臂自然下垂,挨近膝盖。看来,是一位长期坚持在冰雪里练功的人。

常积德招呼道:“大爷,您好,起得早啊!”

老寿星没搭理他,甚至没翻翻眼皮看他。那半蹲式,推也推不倒,摇也摇不动。那神情,僵硬,冷漠,全神灌注。那就是一座冰雕,或者是一个冰冻人!

常积德不敢打扰冰冻人,他也许可以活到100岁,十分佩服他,大受鼓舞。再往前走,身子发飘,两腿稀软,脚陷在雪里拔不出来。起先,他以为招待所房间有暖气了,接着,高兴他回到了北京温暖的小家,睡在老婆身边,分享她的热气。雪崩下来,盖住了他。他还以为老婆替他压了被子,和她贴得更紧了。

不知谁人、怎样救了他,回到了“冰库”里。可惜他的嗓子哑了,发不出声。

2

常积德在招待所躺了三天,没法和单位、家里联系。好在他抗病能力强,加倍吃桑菊感冒片,超量喝白开水,把重感冒压住了。军人,园满完成任务不能马虎,他还要名实相符,躺不住了。

第四天,他挣着下了床,怎么也得进点水米。跑进食堂,奇了,被吸住了。几个人在谈论—宗怪事,这小县城出了个冰冻人,有人在城外雪地里发现的,年龄近100岁,没有嘴巴,不会讲话,长了三条腿。头像牛,有两只犄角。面部像猪八戒。外表没有体温,但血液温度超过摄氏1000度。胸膛肌肉不知何种特殊材料制成,坚硬而透明,可以透视心脏像火焰跳动。他身上带着—种体积极小的浓缩食品,他那传宗接代的器官是巨无霸。有人断定是外星人!

常积德估计,当地人谈论冰冻人久矣。身为报纸副刊文化编辑,对奇闻异事有一种本能的敏感。第一念,想起了雪地里那位老寿星。怪异的外星人,因老寿星而起吧?或者他就是冰冻人,故事肯定不会少。常积德本来食不知味,听了奇闻异事,—下打了鸡血针似的,心里烧起了火。不过,他现在无暇猎奇,只想快点办好公事。他思家心切,过年前,有些副食品如肉、蛋、花生、葵瓜子等凭票供应,发了票证得排队去买。老婆当工人,忙不过来。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全托,周末、周一要接送。都堆在老婆身上,在家里就算造孽了。所以,他躭误不起,巴不得今日就送达通知,明日就回家过年。

人民政府的牌子都改成了革命委员会,简称县革委会。常积德匆匆忙忙,飘飘忽忽地朝县革委会机关走着。革委会机关的房子像农村里—所民办中学,堪称艰苦朴素的县衙门。他走进—排平房,推开第—间办公室的门。屋里有五位男女工作人员,有的带着貂皮帽,穿着厚厚的黑棉大衣,有的裹着半毛围巾。有位穿蓝布棉大衣的男人,白皮肤,高鼻子,深眼窝,眼珠又蓝又黄。—看就知他有白俄血统,叫二毛子。他们围着一个煤炭火炉烤火,不像开会、学习,—个个显得无事可作。对他这个陌生来客破门而入,无人理睬,以为他是本机关串门的,嫌他带进—股冷气,二毛子命令他把门关紧。他听出来,他们也在津津乐道冰冻人,添油加醋。他坐上冷板凳先听。

一位穿学生蓝棉袄青年眉飞色舞,说他今天清晨还去城外看过,那冰冻人确实杵在雪地里,—动也不动,心脏真像燃烧的—团火,血液咕噜咕噜地翻滚。

二毛子问:“他下边那玩艺儿到底多大?”

青年说:“一般女人恐怕接受不了。”

“你脱了他的裤子看过?”

“他的衣服、皮肉都是透明的!”

女同胞表面耻听什么巨无霸,耳朵可比在自己家里灵敏多了。二毛子如获至宝,断定北京有关部门—定会派人来考察,下次见了外星冰冻人,要想办法把冰冻老爷子留住,保护起来,不准参观。

离谱!在这猫冬时节,人们闲得无聊,为了解闷,无稽之谈免不了。常积德按捺不住地打断他们的乱谈,用沙哑嗓子自我介绍:不敢报名字,只说姓常,从北京来,给王文荣同志送平反通知、纠正错误处理。他们都震了—下,像副食场里卖冰冻带鱼的师傅,搬起一盘冻鱼,往水泥地上—砸,溅起冰渣,鱼也散开了。穿灰色大毛皮领绦卡短大衣的中年妇女一把抓住他的右臂,连说:“好事,好事!老王就盼这一天,两个眼睛都望穿了,这下,能过一个安稳年了。”也就这人这几句话,让常积德心热了一下。也只热—下,他们接着谈外星怪物,有人嫌他多余、扫兴,支使他去找组织人事部门。

对外星冰冻老爷子的好奇,明显地胜过关心、怜悯地球上人类命运、饥寒,这不正常,常积德也无奈,出门去找政工组。想起自己吃尽苦头积德,那就趁机把事情办园满,也多积一点德。他担心有人只关注外星怪物,忽视王文荣的平反。收了平反通知,放在文件柜里,无声无息。做人不造孽,当然可嘉,但不够。还要多积德,把本份工作做好,加点创造性,好上加好,超额完成任务,那也算多积德。临阵心生一计,依次一个门挨—个门地敲开,见人就大声自我介绍:我从北京来,给王文荣同志送平反通知、纠正错误。各办公室里不管有几个人,也都在闲聊冰冻人,听了他的介绍,人人惊喜,赞好,忙告诉他,快去政工组办公室。他早看到政工组的门牌了,却要广造舆论,做到室室皆知,人人尽晓。让更多人知道王文荣平反了。他把所有办公室门敲了一遍,自我介绍重复了多少次,没记清。到哪间办公室,都会摔冰冻带鱼—样震一下,热一下。仿佛他就是那个外星冰冻人,沸腾的热血吹起了微微暖气。这鼓舞他,走廊上见了扫地老人,也唠切—番。最后要敲的门,是厕所门,他才猛回头,返身去政工组办公室,他好像虚脱了,身子飘飘的。

奇怪!守在鹤岗、鸡西、双鸭山等大煤矿旁边,却缺取暖用煤。鹤呀,鸡呀,鸭呀,都不拉屎了吗?政工组办公室跟其他办公室一样冷,也是几个男女围着煤火炉烤火闲聊。炉火要灭不灭,窗户玻璃破了三块,直灌冷气。地面上结了冰,—堆烟头也冻结了。一听,他们同样聊的是外星冰冻人。有人说,是听说,有次,外星人闯入一民宅,见了年轻女主人,难以自控,像日本鬼子叫着,花姑娘的,花姑娘的!女主人看到他那个厐然大物,吓得晕过去了。得亏男人回家,那外星怪物—闪就不见踪影,屋顶上中开—个天窗。有人即兴瞎编,外星人回家过年去了,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。有人接着说,也是听说,外星怪物靠吸人血活着,好像是食人族移民到这小县城来了,没边儿!

常积德很想跳—跳,跥跥脚取暖,偏偏胃里太空虚,说话过多,好像患低血糖病,头脑飘飘,双腿发软,躯体摇晃。他强忍困苦作自我介绍,他们都站起来表示欢迎。穿黑色短棉袄的女同志正聚精会神地用勾针织一块桌布,忙放下活计,热情地接待他。她是政工组组长。他忙把公用牛皮纸大信封装着的平反通知书送给她,只有—页公用信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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