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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魁星楼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小小一座县城,方圆四五里,中心一座魁星楼,建于民国初年。那地方居高临下,俯瞰全城,当地歇后语:魁星楼上打大锣——全城皆知。建筑画栋雕梁,长廊宽檐,自有一番超凡脱俗气派。魁星楼下舞阳书院宽敞院落,青松翠柏,是文人雅士吟诗作画的妙处。政府接管之后,最初做了些时办公用场,后毅然划给县文化馆。政府重视,文化重要可见一端。于是吸引些舞文弄墨,吹拉弹唱之人往来进出,都是些俊逸潇洒文质彬彬的人物,十分叫小城居民敬重。

不觉的,情形渐渐有些变化。魁星楼四周悄无声息地冒出一栋又一栋高楼大厦,亮闪闪玻璃,雪白或乳黄或豆青的马赛克贴面,像一个个着西装油头粉面的小伙儿不动声色,挤压得魁星楼早先的庄严气派一片黯然。后来索性将大门两边青灰院墙挖去,筑了简易录相放映厅和彩扩营业部,贴出红绿广告,而破砖残瓦蛛网高悬则不及打扫,像风华已去的黄脸婆无论怎样着意修饰而难以抹去额前眼角鱼纹。进出的人也没了一律的光鲜,显得神色各异,许是各有各的蹊跷。

【画家和老婆打了个平手】

初三那晚,画家小皮在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家里喝完酒,脚步踉跄地回到魁星楼。走进院子就从稀疏的灯光下见到鬼头鬼脑的打鼓佬。打鼓佬瘦小个头,披一件黑呢大衣,用宽大衣襟遮盖着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。小皮不怀好意地高叫了一声,说打鼓佬你这么晚了还去走亲戚?打鼓佬也没想到快转钟了还会在院子里碰上人,神情便如同做了贼一样失措,拼命想把那包东西往怀里塞。小皮看着不忍,就没再问,摇晃着走开了。

画家、诗人和打鼓佬等并排住在院子西侧的平房里。进门老婆和女儿还在看电视,打得正热闹,鲜血流了整个屏幕,也都不去管画家。画家自己倒茶喝了一杯,长长地躺在床上。过了一刻忍不住嘿嘿发笑,又过了一刻又嘿嘿发笑。老婆有些注意,说你今天灌多了?疯疯癫癫笑个什么?

画家说我想起打鼓佬的样子,几十岁了,何必?

老婆听着有话,就又接着问。画家就把刚才碰到的情形学说了一番。当下自然都明白,打鼓佬是给馆长老马或副馆长老应拜年去的。老婆电视也不看了,从床上扯个枕头垫在腰后,预备好好说说话的样子与画家分析。

老婆在佳丽商场当会计,精于计算。老婆说你们馆里的人都很会来事的,住在这魁星楼里的十一家有七家去给馆长拜了年,占百分之六十三。还有三家也都最起码找个由头跑到馆长家里吃块糖嗑几颗瓜子,表示了一个拜年的亲近的意思。独有你姓皮的人事不懂,招呼都不去打一个。

画家说狗屁!我给他们拜年?什么东西?我姓皮的凭本事吃饭,不像他们狗屁一样都不懂。

老婆听得痛快,嘻嘻地笑,却又说眼下你们馆里又是分房又是承包的,小心他们关键时刻卡你的鸡脖子。画家说还不晓得谁卡谁呢,老马冬月里就过了六十,办完手续就回家买菜去,这馆长还不知是谁呢。老婆一揪身坐起来,眼睛亮亮地盯住画家,说会是哪一个?会不会选到你头上?

画家不屑地摇头,说哪个去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个破馆长。不过话说回来,论资历论作品论创收贡献我也不比他们哪一个差,他们要是弄得不合适,我也让他们不舒服。实在不耐烦了我就留职停薪,社会上用我的地方多的是。

老婆忙说别别别,你无论如何要等房子分到手再说。每年辛辛苦苦都给馆里挣钱,修了这楼能不住?

话说到房子,就有些压抑。老婆自从跟画家结婚,就蜷在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里,从孕育生长到今天,女儿已有十岁。天天开沙发床,女儿满脸与生俱来的厌恶和疲倦。老婆经常说嫁给你们这些文人算是倒了邪霉,看我那些同学家里哪一个不是三室两厅室亮堂堂的,有的新房子都搬了好几次了,只有你们这号单位,狗屁都指望不到一个。

老婆当初可不敢说这种话。画家小皮从省美专分配来的那年,穿一领酱色毛领大衣,行走背一个案板似的草绿色画夹,走起路来像童子军,逗引得小城里的姑娘飞蛾朝火地围着转。画家心高气傲,立志要做李苦禅之流的画家,功夫下来,一幅《山村小景》国画选送参加省美展,由美术馆收藏。画家更是踌躇满志,对爱情婚姻根本无暇顾及。但老婆那时痴迷,对画家充满真诚崇拜,每日早晚候在魁星楼大院门口,死活拉了画家到家里吃腊肉炖鸡。画家毕竟是人,禁不住老婆软语细声端茶递水。画家老家在乡下,抵不住温馨的诱惑,一来二去就同老婆睡了。睡了也就只好结婚,道理历来如此,还有什么好说的?结婚头几年,老婆侍候得殷勤,家务事画家概不染指,一个心意去画室涂抹。但渐渐老婆开始指派,那时老婆逢年过节已有了大包的东西朝家里背,全鸡全鱼都有,而画家馆里连根鸡毛也没得发,老婆自然说话就气派些,指点画家杀鸡剖鱼或是倒垃圾。画家忍耐不过,有受到伤害的感觉,就不肯向老婆屈就,两下便唇刀舌剑地打了几年持久战,将画家的纯艺术观污染了大片。画家心想我五尺男儿断不能被你这妇人看作了无用之徒。于是也就应了馆里号召下决心搞创收。

路子其实很多,面上的如办培训班。寒暑假贴出广告去,就有一群群神情迫切的家长牵了孩子来,殷殷地上前报名,唯愿自己儿女成龙成凤,也不在乎费用多少。画家每年收几百学生,每人收费五十元,相当可观。大部当然交馆里,画家提成百分之十,算下来也有一两千元。私下里又有些路子,宾馆招待所之类仰慕画家名声,开业或喜庆之日景请去画个迎宾松高山流水什么的,除了管饭管烟,另有一百二百的酬谢,这都是常有的事。画家从前不喝酒,性格也很孤傲,慢慢操练得豪爽洒脱,同经理、社长和业余画家一起说狗屁他好的,喝得腾云驾雾,很有快感。

如此几年,就是同老婆艰苦鏖战,打了个平手。老婆一度的嚣张大为缓和,说也还说,但换了较为知己的语气。画家也变得实际,不同老婆过细计较,这样就和谐起来,几次要被评了五好家庭,弄一块黄底红字的牌子钉在门上,画家保留艺术观点,嫌难看坚持不受,往门上贴了一张很具民族地方特色的哭嫁咂酒图。

画家说这回你该满意了吧?过完年就分房。我们取点钱给卧室铺上地毯,把厨房和卫生间用瓷砖再装修一遍。楼层就要三层。老婆和他钻在一个被窝里,就手掐了一把,说你不懂,现在最好的楼层是五楼,一是干净二是安静。新楼总共六层,画家说那住六楼不更好?老婆说这你就又不懂了,现在的预制板现浇技术普遍有毛病,最上头这层往往有些漏雨,时间越长缝隙越大,又不像瓦屋,整都没法整的,除非掀了重做去。画家在黑暗中摸了摸老婆,说你他妈什么都懂。

老婆说我懂是懂,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来挑。

画家不再言语,默想到分房方案,又想到制方案的人,就很自然想到谁当馆长,接老马的手。心里就不由动了一下,啪地打开灯,往床下一堆装书画的纸盒子里翻。老婆骂了一句,说你半夜翻精?画家摸出一轴画,小心吹去灰尘,展开来颇有些颜色,那是当年得意之作《年夜》,很受当地领导赞赏。画家趿拉着拖鞋在灯下把玩了一回,仔细地重新卷起来,放在五斗橱上。

老婆说你要干什么?

画家孩子气地一笑,说给部长拜年去。

【打鼓佬和猪苦胆】

打鼓佬心慌气短地站在老应门前,迟疑再三敲了几下,手指下得谨慎,像在杂货店里挑瓷器。打鼓佬唯愿门不要开,最好屋里没人,那样日后见了面,可以大方地说某天某时专门来拜年可惜没在屋,人情尽到了,又免了一场口舌。

但实际不大可能,老应家里早晚都有人候着。手刚收回来门就吱一声开了。屋里的灯光水一样泼了打鼓佬全身,打鼓佬浑身一个激灵。打鼓佬最不愿意到老应家里来拜年,打鼓佬说要拜就拜老马,但家里人一致反对,说老马本来就肩膀软,说话又不管用,何况马上就要办手续,去拜个什么拜?要拜就拜老应。家里人把东西备齐了,给打鼓佬说了很多勉励的话,一起送出家门。打鼓佬肩负重任身不由己,怀一腔悲壮凄惶往老应家去。路上几次想退了回来。

这时门也开了,退是无路可走,只好昏头胀脑地走了进去。听得门帘子里一片唏哩哗啦搓麻将的声音。老应在里屋传出话来,叫打鼓佬坐。老应老婆胖墩墩的,递过一只凳子。打鼓佬接过来坐下,把怀里的东西顺腿放下。就和老应老婆一句一句说闲话。

打鼓佬讪笑着说,给你们拜个年。

老应老婆说,年在你屋里呢。一边说一边嗑子。老应老婆嗑瓜子的习惯是不往下吐而往上吐,咔嚓咔嚓吐得打鼓佬眼花缭乱。

打鼓佬年轻时候在京剧团翻筋斗,个头轻巧,翻得燕儿一般,很逗人喜欢。后来腰受了伤就去学打鼓,鼓打得喜剧,该快的慢了,该慢的快了。后来文化馆差表演辅导干部,就把打鼓佬调来了。恰逢几次业余会演,打鼓佬拿出过去本事,给业余宣传队编排个小戏小曲艺段子,做几套云手鹞子翻身,很叫业余的可望而不可及。小城满街上就有人追着打鼓佬喊老师。打鼓佬从那时开始背着手走路,很崇高的样子,不像画家诗人他们那么张狂,显出老艺术工作者的深沉修养。在馆里开会,稳稳端一把紫砂陶壶,不紧不慢地细啜,深思熟虑地发言,开篇逻辑分明地说,这个问题呢,是这样的……逐渐说出枝蔓,细碎出若干枝条,又恰如一泓春水漫入沙滩,无了踪迹。

开始馆里讨论搞创收的时候,画家他们一行都惶惶不安,觉得有辱斯文。只有打鼓佬胸有成竹的样子,说这有什么难,只要馆里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放手让大家干,我保证一年赚它几万,于是就在第一年红红火火地与画家诗人几个办起了工艺美术社,要把小城的文化市场垄断起来。场面就在大院院墙上做了文章,首次挖去一节,砌成平房两间,挂一块四方黑底镶金边牌子,也剪了彩,炸出满地鞭炮,请领导讲了话。经营项目有做盆景栽鲜花磨镜屏写字画等等,开张几日,卖的人比买的人多,三五个眼巴巴地守在店里望着顾客来,好不容易望来一个,七嘴八舌地亲热上去,要分吃了那人似的。来的又多半是些业余作者业余画有,凡是此类人多半也都穷到了一处,很不能一天几次地揩文化馆的油,哪有钱往这儿送的。只有看的份。常常空手进店,热闹地说讲一回,又一毛不拔地空手回去,不管你心里如何失望。画家和诗人见势不妙,紧追着老马说要搞业务活动,“5·23”要来了要搞画展要出刊物,一个文化馆总不能只顾经济效益不顾社会效益。老马说他二人不过,那时老应还未成气候,就答应画家诗人脱离工艺美术社的经营。

打鼓佬想跑但跑不脱,打鼓佬是注册的法人代表。一万元流动资金用去大半。这钱是文化馆牙齿缝里挤出来的,平素买个纸笔墨水,老马都歪起脑壳抠了又抠,厕所门垮了也没舍得修。老马也有些气急败坏,说这一万元是要弄明白的,否则社长的工资奖金要考虑。社长就是打鼓佬。打鼓佬被逼到绝处,只好拿出了绝活。当年文革期间闲着无事时,打鼓佬学过一阵油漆,自己刷个桌子凳子的,看着很得意,这时打听得社会上也有要油漆的活计,就以工艺美术社的名义上门去做活。赚钱多的一笔是医专,那里有几十张解剖尸体的解剖台要油漆,工钱给的高,但无人上门,打鼓佬去干了两三个月,净赚了三千多元。但长了一身漆疮,从头到脚肿得像个南瓜,整整脱了两层皮,将息了半年,疤疤壳壳才掉完。

这年下来,社长名份虽好,但打鼓佬再不敢当了。工艺美术社也就告一段落。打鼓佬吃一堑长一智,不做合伙的买卖只搞个体无本经营。就有一个热心街坊出主意去收猪苦胆。这事丝毫不担风险,又不需任何手续关卡,收多卖多收少卖少,价格很高,且自由自在闲云野鹤。打鼓佬依理而行。每天早早起来,提一个藤篮,双手背在屁股后头,一步步踱到肉市场去,依次在肉摊子前盘旋询问。打鼓佬眼睛不好,有一丝半缕萝卜花,医生诊断是白内障初期,看肉摊子就凑得很近,像要去细闻那味道的究竟,其实是问,苦胆还在不在?

屠子也熟了,就说在,一手捏了一手拿刀嚓地一下,利索地扔到打鼓佬的藤篮里。这时常有经打鼓佬辅导过的业余演员上逢,叫打鼓佬老师。打鼓佬捏着藤篮直起腰,很矜持地回答,嗯——声音拖得很长。

每每到中午,也就收齐了一篮子猪苦胆,疾步回家去,摊在窗台上晾干。若是遇到阻天,就用篮子薄薄地装了吊在炉子上头烤。无论晒和烤,气味都很浓郁,屋里屋外一片苍蝇虫蚊繁忙,热闹得不行。

这年交了任务还略有盈余,但老婆把打鼓佬收猪苦胆的藤篮塞进灶里一把火烧了,鼻涕眼泪地说你要再干这个我们就离婚。打鼓佬说那怎么办?而今眼目下馆里每人每年都要挣些钱,甩的死坨子,你不叫我干你去干?这话被老马知道,老马心善,听了很感劝,说打鼓佬能力不行责任心还是有,就与老应商量,将馆里的录相交给打鼓佬经营。老应本来想安排另外一个人,但老马有些坚持,就依了老马。

录相这事挖的大门口另一边院墙,生意很红火。本来是社会上一待业青年黑毛在干,一年上交文化馆两万元。但后来有文件不准承包给外单位外人,让打鼓佬干也是顺理成章。按说是一帆风顺,但到了中秋时候,打鼓佬开始得意忘形,想一手捧回个金娃娃,听了些江湖上人撺掇,托人到福建带回几盘毛片,预备学大城市开通宵场。还没开始就走漏了消息,半夜里来一队警察刷刷两边封了门,进屋搜走了带子。打鼓佬吓出一泡热尿。传讯、检查、罚款,差一点没坐大牢。打鼓佬乱了方寸,也不端紫砂陶壶,也不说这个问题那个问题,没头苍蝇似地找各级领导诉说,以求减免。年初定的一万元任务,到年底还差几千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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